2026-09-13

197

北卡罗来纳州的高点市曾绰号“全球家具之都”。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，众多工厂在这里生产沙发、餐桌和办公椅，这些物品源源不断地送往全美的家庭和办公室。城市两旁高耸的家具展厅绵延数公里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：在高点市开车，你所见的家具数量几乎可以满足一生的需求。工厂内机器的轰鸣声不断，原木从阿巴拉契亚山脉运进车间，经过切割、打磨、组装与喷漆，最终变成一件件精美的家具。工人们朝九晚五，每周工作五天。尽管工资不算丰厚，却足以养家糊口。很多人在同一家工厂工作数十年，父辈在这里打拼，儿子们也接过了这个传承。

然而，到了1999年，这里仍有逾十万人从事家具制造，但十年后，超过一半的岗位消失殆尽。随着工厂的关闭和展厅的空置，曾经繁忙的街道也变得冷清。关闭的工厂成批涌现，杜邦的尼龙厂、马丁斯维尔的纺织厂以及加拉克斯的家具厂，均在这个过程中倒闭。普拉斯基的家具制造商则在2000年代中期关闭了最后的一家本土工厂。根据联邦储备银行里士满分行的研究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显示出进口来自中国的压力。十年间，中国对美国的木制家具出口增加了十七倍。

在高点市的居民并非没有付出努力，问题在于，他们所采取的做法反而加速了灭亡。许多家具企业的老板发现中国工厂的成本优势后，纷纷将生产线迁往中国，寻找供应商，进口成品，再贴上自己的品牌出售给美国消费者，这一系列举动虽然节省了成本，提升了利润，但结果却是将供应商变成了最终的竞争对手。中国制造商逐步掌握了生产美式家具的技术和质量控制能力，最终不再依赖美国品牌。美国企业家无意中教会了竞争对手如何打败自己。

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华盛顿的决策。回顾2000年5月，美国众议院投票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的地位，不再每年审核。克林顿总统在同年10月签署法案时曾表示，若不向中国市场销售商品，其他国家会迅速占领机会。这一言论如实地反映了当时美国商业界的普遍观念，认为中国的广阔消费市场潜力巨大，先行者将赢得最大市场份额。克林顿政府也向美国农民承诺，年增二十亿美元的对华出口，而这些收益主要流向中西部的大豆地区，然而身处阿巴拉契亚山区的人们并未享受到这个盛宴。

2001年，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。克林顿团队的理念是，若开放美国市场，让中国享受到贸易的好处，中国将逐步接受美国的规则，变得如美国所期望的那样。关于美国制造业的未来，似乎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中。

宾夕法尼亚州的韦尔顿，曾是钢铁产业的中心，韦尔顿钢铁厂在辉煌时期雇佣了超过一万三千名员工，成为西弗吉尼亚州最大的私人雇主。1984年，工人们集资购得了钢厂，身为工厂主的他们充满干劲。但到1998年，廉价钢材的大量进口令其面临困境，成本无法降低，订单急剧减少，最终于2003年破产。此后工厂经历了几轮易手，每位新东家都承诺重振，但最终都未能如愿。到了2024年，最后一条镀锡生产线也宣告关闭，韦尔顿的钢铁时代结束。

阿巴拉契亚地区委员会曾委托经济学家进行研究，2005年发布的报告指出，该地区制造业主要集中在受到低工资进口冲击最严重的行业，包括纺织、服装、家具等，而这些行业的竞争力本就较弱，因此在贸易冲击中率先倒下。从2001年至2019年，美国制造业流失了约五百万个岗位，近六成的流失情况被明确归因于对华贸易。

随着阿巴拉契亚工厂的关闭，工人在寻找新的出路。有些人迁往亚特兰大或夏洛特寻找新的工作，有的人留下来做零工、开卡车或修房子，还有的人再也难以找到稳定的工作。长时间的失业带来的问题比失业本身更为严重，社区的衰落、税收的减少、学校经费的紧张以及医院的关闭，伴随着药物滥用问题在地区蔓延，阿巴拉契亚成为全美阿片类药物危机的重灾区。2000年投票时，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一切。

后来，克林顿在多个场合表达了对此的遗憾，尤其是他推动中国加入WTO的决定。他后悔的并不是与中国的商业往来，而是他曾以为通过贸易能够改变中国，把市场准入视为改变工具的想法，却彻底错误。奥巴马上任时，局势已经有了变化，美国的战略界意识到单靠经济接触无法改变中国，因而决定调整策略。2011年，奥巴马提出了“亚太再平衡”战略，名义上调整重心，实际上却是一套围堵方案，试图通过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将中国排除在外，塑造新的贸易规则。